这周有几件大事。
第一件是面对死亡。
周二收到 buddy 的邮件,说 I 在周六去世了。而周六我们开会前她推迟了会议,就是去探望他,说他快死了。结果当晚就死了,一个患有癌症的老人。
我就见过他四次。十一月在迎新会的时候我见过他,后来在巴拿马住的时候也见了一次,有次还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他,他也认得我。最后一次貌似是某个周一,我上完体育课,在公家车上遇到他。当时不想和他尬聊,所以就没和他打招呼。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buddy 说他眼观一切,但是却躲在一边,所以对他感情也有点复杂。但周六回来说起到他的时候还是流泪了。在迎新会的时候,我感觉他还是明显的白男,喜欢夸夸其谈。
周三是这个老人的最后见面会?上午去学校的咨询中心聊完,查了一下纪念馆不算很远,于是就走路去了。我去的时候没人,他就一个人躺在棺材里。老实说,一开始我还是有点害怕的,一来是这是尸体,二是我和他不太熟,而他现在看起来和我见到的完全不像。后来我又多看了几眼,留了言,就走了。
我之所以去看他,原因蛮多的。我刚好有时间,而且知道了这件事。还有就是弥补一下我不敢看奶奶的尸体吧。不知道他和癌症抗战了多久,我奶奶大概是和重大疾病抗战了两年,最后只剩一把骨头,还是缩成团的。我那时候很希望她快点去世,对大家都是解脱。
我和亲友关系都淡,我是感受不到很明显亲情的,即使我是我奶奶带大到学前班的。但是我觉得,死亡就是:没有任何可能性了。这个人再也不在了,你没有机会和他做任何事了。
有意思的是,那天我一大早收到一条来自 Martin 的信息。他退休了,起码有六十了吧。他年轻时在日本待了十年,认识了一个不会英语的中国老婆,决定生小孩后就搬回了英国。
他说今天本该是他儿子的 27 岁生日,但是他们在 22 年失去了他,自此他内里就碎了。他觉得我是一个很善良也能理解痛苦人生的人,所以想和我分享。我也不一定要回复,因为他知道很难回复什么。最后我回复了我上面提到的内容。我也没尝试安慰,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慰。丧子之痛是我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吧,所以无法感同身受。
第二件是在学校 General Study Counseling Service 做了一次咨询。
我们谈了我的财政状况,谈了我的住房问题,还有学习问题。我一直以为这是心理咨询部,结果不是。她给了我一些建议,关于财政:写邮件给学费部门申请学费豁免;在联合社区的订阅邮箱发求职广告;去超市和路边帖求职广告;去各种商店上门求职。关于住房:申请宿舍;在社区找人求助。关于学习:尝试 25 分钟番茄钟;预约另一个部分的心理咨询,虽然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。
回去后,我按照她的建议做了一些行动。今天收到了一个类似专业的博后给我发邮件,告诉我某 IT 公司在招学生工。但是我还没写好简历,学校简历部门的人 13 号才上班,所以得再等等。
同时我也和 buddy 说了休学的事,因为即使学费豁免了,但是学业压力还是很大。但是分析下来休学就两个方法:需要照顾重病的家人;自己重病无法上学。比较符合我的就是找医生开单子,说我精神状况不好,需要休假。她给我推荐了她的家庭医生,说他经常做一些不是他范围内的操作,或许能帮到我。
同时 AI 也给了我一些帮助,两个可以寻求经济支持的教会,可以一次性拿到一笔钱,不高于一千欧。口腔科可以联系大学的口腔科教学组,他们基本只收材料费,比一般的诊所便宜,但是持续时间长。我已经写邮件问价格了,在等回复。
此时我一直告诉自己,不必过于焦虑,会有办法解决的。
第三件,参加社区的 plenum。说是全体大会,但是自愿参加,所以每次不定有多少人。
我周二发稿件给小组看了,他们说我要求可能有点超过这次会议需求。我又问了两个舍友,确定这次只是普通的议会,不是专门针对老登的会议。之后小组又开了一次会,我们确定这次只谈房租和接下来住所的事情。
anyway,大家读了我的指控都说好。等我下次给他们一击。
之前很多人都和我说即使是今晚的会议我也不必本人到场,我可以写一份声明让他们代言。我:这么小的事情,大家怎么那么紧张,德国人没看过市面。
事实上,周四晚开会时,我就说了两句话,还是忍不住哭了。在众人前、在会议上说,始终还是不同的。特别是我看到前白女舍友 V 代表他们公寓出席(因为公寓没人参加就得服务以后的会议三个月,所以 H2 特意交代我是代表她们公寓出席的。她生病了,所以出席不了)
忍不住,还是出去了一下。进去后,大家还在讨论我的事情,进展比我预期的多一点?例如 R 说不收我房租,交伙食费就好。小组帮我争取一个月的房租豁免,另外一个我认为爹的男的说三个月吧,但是老登的办公室朋友不同意。最后一番讨论,减免了六周。两周后我们会给大家一个如何处置这个房间的结果。
散会后,那个楼上爹过我的男的过来和我道歉(就是一上来就说你们应该先沟通,blabla。我最后告诉他中登威胁我的事,他都震惊了。),说上次我告诉他们被勒索和威胁的事,他没有做出合适的反应。blabla,他们公寓今年有人要搬走,但是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他很乐意我住进去。
之后我们去另一个公寓的厨房聊天,有几个此前我没聊过此事的人也在,我就顺便再多说了一些细节。有个女生还蛮好的,她在我离开会议的时候就说:又不是她做错什么,为什么是她得到处搬家。但是会上也还是有些人满冷漠的,包括那个老登的朋友。从程序上看,也还是有不短的路要走。
我感谢一个女生在会前给我发消息,对我的支持。她说:你让这个社区发生了变化,你可能会让它变得更好。
当然啦,我同学说的:如果这次把老登赶走,你功德无量。
我也大概想明白了,为什么在这种场合讲自己的糟糕经历会是一件很勇敢的事:因为你会接受到一些审判。
那晚上我不认识的人或者说没聊过天的人就三个,其中有个女生还是积极帮另一个公寓推进程序的人,所以我觉得她会是支持者。但是另外一些认识但是不熟或者不关心此事的人,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,而且要求社区帮我付房租,其实也是用到他们的钱,即使摊下来很少。我们小组开会的时候甚至想过,如果有人问细节,我们就告诉他这次没有细节。庆幸的是,冷漠如此的人今晚没出现。
今天和 H 说我哭了的时候,她说很正常啦,她见过太多人在那里哭了。那种场合,哭是很正常的,不必羞愧。
今晚和支持小组开会,两个新的人参与了进来。他们说我上次发言太快,有些人没理解。buddy 当时还问其他人需要翻译吗,结果没人说需要。不过在会议记录里,buddy 和其男友较为详细地列出了对整件事的讨论,一些人就不能说听不懂或者不知道了吧。同时他们也在尝试其他的办法,包括在特别大会前发信给老登,让他自己看着搬走。如果他能搬走,那程序就缩短很多。关于信怎么写还得再讨论,也不需要我参与写作,因为我不会德语。
因为月底就开始考试了,目前学习状态还不是特别好,接下来也还是要搬家,所以还是有些紧张。但是我也告诉自己,即使挂科了也没什么,还是有补考机会。签证拿到了,成绩虽然重要但是没特别重要。德语学好了,出路总会有的吧。
最后分享一个社区信息商店组织的讲座,它主要是德语讲的,我一直都没太懂。之所以去就是现场听英语总比听播客好吧,沉浸式啊;顺便支持社区活动啊。
后来我趁结束前赶紧搜了一下,发现是讲的是格拉芬内克(Grafeneck):“T4 行动”的第一站。散场后我用英语去问了一个主讲人,多了解了一些:
纳粹说他们杀死了九千多人,但是后来人去做统计,是一万多。
纳粹杀的是残疾人,且是当时在南部的残疾人,无论是不是德国人。因为残疾人无法创造经济价值,所以不值得活着(是不是很熟悉的论调?)。官方宣传的图画是一个男人,强壮无比,可以扛起两个男人,有个可能是猩猩。我告诉他北京的低端人口清除。
当天运输来的人当天杀,用毒气。受害者大概得经历 20 分钟的折磨才死掉。后来集中营从此精进了毒气,换了更厉害的。
附近住的人看到浓烟滚滚,所以开始抗议,还成功了。
那块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住宅区,还有一个 NGO 办公室,另一个年长的主讲人就在那里工作,住在旁边。在那里工作的,基本是残疾人。我问那个年长者几岁(他不会英语,得年轻男翻译),他 65 了。我问那你父母是不是见证者,他说他父母住在 13km 以外的地方,所以看到,但是他们那代人不讨论这件事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他也不知道,他提起他爸还会骂他。
我:噢,在中国,很多老一辈的文革亲历者也不谈文革。但是我想向家人了解文革的时候已经太晚,他们都不在了。